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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猴
    其实他什么都没思考,想都不用想了。

    这老人是个私塾的先生,独子早逝,只留下一个小孙女,今年才七岁。

    旁人不知,可他心中就深深感觉这老人彷佛是他义父的幽魂,那孩子像是当年面临离别的自己,也不管谁人劝阻,他帮定了。

    “没事儿,我那小破船要真淹了,游个没日没夜,我也给您老人家游过去。”貂不恶万分仔细的把装在竹筒里的药汤,再三地封好裹紧,很是牢靠的捆绑在腰上,”您就备好银票等着吧,我还是头一回不是卖炙鱼还收银子的呢!”

    “小船郎啊,老朽对不住、对不住你!对不住你!”老人既是担忧怕他出事,又是无能为力,不知该如何是好,紧紧握着貂不恶的手,一双哭肿的老眼又流出了眼泪。

    “您佬尽管放心,我是去救人的,不是找死。救命要紧,我会回来的。”貂不恶露出一个看似胸有成竹的笑容,心里盘算着要走那条没人知道的山窟暗河,如此一来,他可是比什么船只都还快,可能不能安然撑到进入暗河,是个问题……

    倾盆大雨彷佛一刻也不愿停歇地倾落在碧城上空,一张雨丝织成的白色纱帐,牢牢地罩在天上,水乡的春暖花开、花红柳绿,全都毫不留情地被这雨势所埋没。

    抬眼望了眼雨水,貂不恶自嘲地笑了笑,心道:“死了也是正好,活着还能赚一笔,可不是?”

    甫一走出东南客栈之外,天上大雨瞬间扑天盖地而来。

    “嗳哟,人命关天、救命要紧。”他喃喃自语着,伸手正了正差点被雨势打飞的斗笠,哼着歌,嘴馋似地叼着几个绿草根,看不见尽头的狂风暴雨之中,客栈的众人只模糊可见斗笠与蓑衣的模样,而那一身大地色的少年人,越走越远便消失在滂沱雨幕中。

    这暴雨之中,人竟似是个睁眼的瞎子,眼前几步开外便难以看清,幸好这大小碧城的每条道路乃至于狭小的巷弄,早已被貂不恶摸个通透、牢记在心。

    他一路雨中瞎摸路,来到停靠船舟的小弯岸,利索地解开码头旁的小扁舟翻身跃上,手中划桨几下扑腾,不出多时便驶进大江水路,船底踏着浪花几乎要飞空,瞬间奔出几十米开外,出了弯岸后,手里的桨简直没法用了。

    乘着扁舟一叶,貂不恶的身影飞腾在滚滚翻腾的江河上,一眨眼,险些不晓得飞到了哪里,此人可是被暴雨泼得愈发疯癫,狂暴的雨势中高歌着:“人称八百里加急,千里名驹,乃本人也!哼哼哼哼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这狂风暴雨恐怕是真要上西天,且说貂不恶可有后悔?

    哪怕一步后是万丈深渊,他也能一笑置之,噗腾的跳下,没准可以落得痛快。

    悔字,早已在他心中被消磨得没了个影,过往之事,怕是神仙也不能改变,他只是恨,不恨天,不恨地,不恨命──恨自己。

    且说他为何不去死,道不尽天理玄机,他就是等,姑且坐等这苍天就竟是要亡他,抑或是留他,他在等待,等一个不会成真的约定,于是活着来受折磨与惩罚。

    他恨他自己,千不该,万不该,连累了首领大人,害得被人活活打死。

    天要他怎么受,他便怎么受,若受尽了这一世的苦难,死后能与首领大人再相逢……

    “那也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貂不恶这般傻呼呼的想着,心里竟还美滋滋了起来……他感觉有点儿甜。

    “想和首领大人说我、我、我……说小饿鬼……什么什么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南北,扯天扯地,好多话想说。”

    貂不恶正在心里这样想着,顿时心头像是吃到了热腾腾的豆沙包,那股甜儿、那股香儿,立马被苍天厚爱得喂了一口黄沙大泥水,有够纯浓,有够沙,满口烂泥。

    连月以来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破船,彷佛佛祖保佑似地在大江中撑了一刻,这下总算是颠个彻底,整个人泡浸在翻腾的黄江中,下颚颈处倏地感觉到一丝线般的疼痛,他立马意识到,松开了破斗笠的束绳……做鬼也不想变成一个被斗笠勒死的河童鬼。

    “哎哟,我的老天爷,翻啦!不翻才怪奇。”貂不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已经不知是嘴在唱,还是心里唱,可这浪已是开不开口都得吃一口黄水。

    “来向老天讨口饭,天爷让我吃黄沙,那股甜儿、那股香儿。”这平日里,看着有几分斯文的小船郎,落水后虽然是神智尚存,就是被江雨泡得太疯癫。

    这暴雨掀得大江万年淤积的泥沙,好似全数翻腾上来,怕是个半仙也得被风雨卷得翻筋斗,滋味儿十分不一般,当真极品,貂不恶胃口一个恶心就反呕出来,好在他出发前什么都还没吃,这下吞吐也全是江水。

    这什么鬼大江东去浪涛尽,什么都给洗涤得一干二净,要不是他死命跩着小破船,啥都不肯罢手,要不小船估计是早飞天了。

    貂不恶在黄沙江面上翻滚得像个海泥猴,与那小破舟一番拉拉扯扯,小破舟像个不肯依他的小姑娘,两者时分时合,眼看就要解体……

    嗳哟──

    我─欲─

    乘风──

    归去──

    这词脑子里才刚唱,诈尸似地,已故的义父那严厉的面孔闪现脑海,吓得貂不恶一秒凝神。

    沉淀了下思绪,他在心里对自己提醒道:“别浪了,入口要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自是记得正事,人命关天不得耽误,哪怕这一路浪上翻滚如仙,他是时时刻刻惦记着的,他答应那老人,自然不是来闹事,这当口不就只有他能帮上老人么?这就天旨降临不是么?

    凭着直觉,他一个扑通的埋头潜水下去,手忙脚乱的狗爬一番,仗着水性极好,硬是跩着小破舟和划桨,下潜到穷奇窟的水下入口。

    一进入山洞的掩体,被入口处产生的巨大水漩涡吸过去,他又一阵天旋地转,和小破舟相撞不知道多少次,一下子被力道反弹开,摔飞到石窟岸上,额头咚地发出巨响,嗑碰在粗糙的岩壁上,本已是黑夜般的洞窟里,眼前莫名地更加蒙上了一层漆黑。

    貂不恶还没反应过来,就撞晕过去了。

    。

    破晓时分的江面,黎明的曙光乍现,映得江边一片摇曳的红蓼花,鲜红如火。

    貂不恶早已将这景色烙印在心头,一日也不能使他忘却,他深知这是一场无法重返的梦,却无数次的沉浸其中。

    “狗尾巴花儿…狗尾巴花儿……”瘦小的背影抱膝蜷曲着,手里拿着一束毛绒似的红蓼花,忽左忽右地轻晃着,时不时歌唱般地轻喃着,这七岁小孩的嗓子略带沙哑,受了风寒早已高烧多日,前额烫得不得了,意识昏沉不清地,连身旁走近了人都没察觉半点。

    年方十二岁的小少年,伸手覆上小孩发烫的额头,弯下腰轻声问道:“小饿鬼,饿不饿呀?”

    “首领大人……?”前额烫得神智不清,肚子咕噜噜地叫,年幼的貂不恶一如往常乖巧,摇头道:”不饿。”

    这都是好些个没了爹娘的孤儿,有一餐没一餐的,为了争抢几个大饼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,谁能少吃一口是一口,否则都得饿肚子。

    貂不恶幼时格外乖巧宁静,总是独自一人窝在角落,要不是首领大人留心护着,早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了,身上到处补丁的破烂衣服,还是首领大人努力想办法亲自一针一线给补上的。

    这些后街的沟鼠子,谁人都是大字不识几个,连名字也没有,孩子间怎么喊就叫什么。

    “呵呵,要是当真不饿可就好了。”不知从何时起被喊作首领大人的小少年,伸手摸了摸小饿鬼的头发,悄悄从怀中拿出半个干瘪的饼,他温柔道:“来,大饼。”

    发烧得脑子糊里胡涂,小饿鬼接过就埋头低啃了一口,嘴里嚼着忽然吃出几丝甜味儿,才发现这不是平常的大饼,他怔在原地像是块小石子──这是包有糖粒的酥饼,尝着陌生得几乎要忘记的甜糖味,小饿鬼先是呆愣许久,才缓缓抬头望向坐在一旁的首领大人。

    首领大人的嘴角被人打破了一块,血水渗了出来,几天前的瘀伤还没好透,这下又添了几道,小少年本是一张白皙清丽的脸上,沾着尘土,身上到处都是破皮擦伤、弄得脏兮兮,他用袖子抹掉唇边的血,又探了探小饿鬼的前额温度,浅笑道:“吃些甜的,身子就会好起来,别怕,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揣着首领大人打架换来的甜饼,小饿鬼红着眼眶,呜咽问道:“首领大人,疼么?”

    “没事儿,都是小伤,不疼的。”

    一如往常温柔的笑着,首领大人伸手轻柔地替他拭去快要滚落的泪珠。

    凝望着首领大人的面庞,貂不恶心头的思念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,想将这梦中的人儿抱个满怀,一阵微寒的秋风伴着雨丝,自江面的彼岸吹拂过来,他的颊畔好似沾上了那略有温度的秋雨,貂不恶伸手一抹才惊觉是自己的泪水,他忽地惊醒过来,睁开双眸只见四周一片漆黑……

    毫无光亮的洞窟里,鼻尖嗅到一丝铁锈般的气味,貂不恶这一下撞得头昏脑胀,差点没昏死过去,只觉得前额处有股异常的**感,没多想就伸手一摸,摸到了一掌自己的鲜血。

    他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凝神稳住气息,静心打坐起来。

    感知着体内经脉气血游走,约莫运行三周后,这头昏总算是缓和几分,也不晓得自己这一晕,莫不是耽搁了个昏天暗地,貂不恶加紧动身,上前把翻倒在一旁石岸上的小破船查看一翻,见这小破船竟还堪用,便往暗河的水路里边一推,凭着记忆往九弯十八拐的水路深处划去。

    这里的水路,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
    貂不恶有一回意外失足,在这穷奇山某地摔入瀑布,几番生死交关的碰撞没被摔死,反倒被水流冲刷进了这彷佛没有出口的穷奇山窟内,醒来时,独自一人被困死在其中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在里头待了七天,差点没饿死,实则在里面受困一年,几乎疯魔、神智不清,陷入与自己的心魔交战,把整个蜿蜒崎岖、复杂的各种死路探了个底,才终于走到底层的暗河,本以为能顺着水流摸到出路,这窟内的水流却是异常诡谲……

    睽违一年,才重返人间。

    出来的时候发觉世间已过一年,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个鬼魂。

    彷佛又回到鬼魂在山窟里徘徊的时光,貂不恶若有所思的摸着山壁,这每一吋他都摸了个遍,几乎连水下也摸透,当年才终于找到水下的几个出口。

    一片漆黑之中,不知行驶了多久,终于来到另一端的口子,拉扯着一叶小破船再度入水出洞,进入大江河道的瞬间,立马受到大雨泼瓢下的急流翻滚,貂不恶对这一带不怎么熟路,心里忆着老人家交代的路,想着要尽快靠岸,可这见鬼似的江浪,岂是说靠岸就靠岸的。

    他上浮后紧紧抱住扁舟,顺着江面的狂流涌动,人还没爬进舟里,剎那,又飞也似的被冲出去,暴雨尚未有丝毫要停歇的征兆,貂不恶心中念头飞快的转着,一口黄水一口浪,不济事的呸了两口,又吃进一大口泥沙:“唔呃…飞……呕……得…用飞的……!”毫不留情的雨水冲刷在貂不恶身上,但并未打消他的念头。

    白蒙蒙的雨幕之中,有一艘在狂浪上奔腾飞舞的扁舟,其上一袭蓑衣的土色人影正调息内力,稳住下盘,手中挥舞着好似快要被冲断的划桨,劲道一发力,那木桨往江水中切挥舞动,水中乍然被挥出一大段空隙!

    貂不恶在这片刻奋力重重地跳跃到船尾,船身前半猛地掀起,后来涌上的水流冲撞入空隙,他手里动作不停,划桨挥快得剩下残影,数个空隙与水涡冲撞交会而引发的巨大浪花爆发,猛地一股并进冲撞的力道,乘着巨浪,一叶扁舟被浪花簇拥得快要起飞……

    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一气呵成,滚滚江面上,貂不恶纵身一跃上船头!

    “──飞啊!”

    ──轰轰轰轰轰隆隆!乍然一声巨大的轰雷鸣落而下,一道惊天落雷打入了穷奇山之中。

    向着岸边的方向,扁舟腾空飞起,成功脱离了大江河道,咚地顺利落到岸上,貂不恶怕自己的力道压坏扁舟,顺势翻身落到了另一旁的地面,脚下软泥一滑,整个人就在泥水中连滚了三圈才止住。

    此后,貂不恶自是顺利将药汤交到了老人家中。

    又过二日,总算是天放晴了些,朦胧的雾雨在他眼中看来,真是越发玲珑可爱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日天明,他便悠悠哉哉乘着小舟返回,走的是普通寻常的水路,嘴里叼着老妇人送的早点馅饼,眼看快要回到小碧城岸边了……一个小浪迎面扫来,忽地身子一个不稳,竟然连人带舟被掀翻了。

    即便是歇了两日,貂不恶的体力实则还是透支的,只是本人自以为还挺有活力的,蓑衣人半死不活的抱搂着小扁舟泡在水里,缓慢地向岸边漂流而去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●下一章登场!么么哒!●

    ●重要的说说:姜和煦=首领大人、貂不恶=小饿鬼!●

    ~谢谢每一个点击、收藏的亲亲们,你们都是我活力的泉源~么么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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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者:狂草须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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